注意了,是申请。不是想变就变。为了防止生物易体技术被滥用,申请的女孩儿还必须证明自己热爱动物,无犯罪记录;一周内至少有三天晚上加班;单身,没人接送;还得通过一门有关猫习性的笔试。
“一只雄性成猫在一棵槐树上向你发出持续低吼,他表达的是什么讯息?你要如何反应?”
“穿过花林巷时,四只成年猫弓身、竖尾,向你发出试探性‘呜呜’声,你该怎么办?”
“走进黄茶街花园,看见一只五个月大的未成年母猫在泥土中打滚,这代表了什么?”
三十道题,每题都是问答,看得她直后怕。光想着变猫之后敢一个人走夜路了,没想过一旦成了猫,估计得和猫干架。尤其是黄茶街公园那边,野猫横行。
笔试两次都没过,还怕野猫,她有点打退堂鼓。上周五,风乐街上有一个女孩儿大半夜被抢了包,她愣了会儿,跑去又考了一次,过了。从那以后,每晚只要刷一下右臂,她就会变成一只橘黄色的土猫,微胖。
by Aga Colland
一晚,快到家门口,一家奶茶家正准备打烊。路灯打下昏黄的圈,她立在奶茶店的橱窗前,瞧见了自己:嘴巴凸,前爪短,后腿还有点罗圈,右眼圈一大块橘斑,倒还有点俏。可也改变不了她——一只土猫的事实。
“啧啧啧...”背后有动静。她后肢往右撑地,往后一跳,伏着一动不动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男人手里端着一碟猫粮,弓腰逗她。
她一点点往后退,一言不发,心想,好意我心领了。退到黑暗处,扭头蹿入草中。
从这事儿,喻家柔发现自己似乎控制不了变猫后的身体反应。明明走花林巷更安全,只要闻到野猫撒尿的味儿,步子不由自主想往黄茶街迈;经过栖琴桥,闻到桥南鱼市的腥味,立即神魂颠倒,心猿意马。她明显躲着人,闻到人味儿就跑。
有三四条路能到她家。南方小城,巷陌纵横,每条街窄而长。靠西是花林巷,紧挨着她公司,老居民区多,老头老太多,出花林巷打横一小截,斜出渡僧桥,北走长亭街,弱水巷,往东一拐就是桐衣小区;或者出了花林巷走小帽胡同,连过两座无名小桥到风乐大街,一条小巷拐到弱水巷;再要么,就得过一片没路灯的拆迁区,然后穿过黄茶街公园,一个别墅区,从一片桃树林拐到家。
头一个月,她老老实实沿头两条路走,穿屋跳墙,好不痛快,到了渡僧桥还蹲在桥头吹吹风,用爪子刮刮脸上的痒痒,入夏之后小虫子一类多得很。偶尔遇到同伴,不清楚是猫是人,想打个招呼,可喉头发堵。后来,天愈发黑得晚了,她心想,黄茶街的芍药不知道开了没有。
by Lara Hawthorne
好奇害死猫。这天,喻家柔往拆迁区走了不到五分钟,心头就开始打鼓。天还白着,更衬得陌下一片漆黑,环顾一圈,只有树,野草丛和破房子。她猫腰停下来,聆听草丛里的细小动静,踟蹰着要不要原路返回。这时,旁边某一高处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嘿!你好!”听声儿像是个人?
喻家柔低俯身子,往发声处看,只见一只布偶猫正站在一处砖头堆上,尾巴一翘一翘,胡子也一翘一翘。再一细看,旁边还有一只。
她犹犹豫豫地说:“你是....?”
“我叫李悠。”她盈盈走过来,瞳孔发出绿色的光。
她们俩聊天的那当儿,另一只猫就远远地跟着她们,像是个守卫似的,瞄一眼她们,慢吞吞地纵跃一下,用爪子划拉眼前的虱子。
“我在舞蹈学校当老师,团里天天排舞很晚,我只能办个猫证。我家住月汀那边,你家住哪儿?”
她真水灵啊,家柔心里想,这生物易体技术,估计外表都和真人相对应。美女变靓猫,我这种,变肥宅。不禁细细打量她。她的毛甚至都叫不上来颜色,像是蓝灰,又比蓝灰要亮,浑身上下没一处毛斑;身材纤长但是又很有肉感,小跑时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全都在轻轻颤动,不像她,有点瘸。她眼睛绿得勾人,有家柔两个大。
by Aga Colland
月汀比桐衣要更远一点,接近小满河,家柔周末的时候很喜欢去那边一家书店看书。
“他叫老何,是我男朋友。”李悠喵了一声。那只猫抖了抖耳朵,跃到她们旁边。
“你好像有点面熟。...你是不是逗过我?”他突然开口对家柔说话。
喻家柔吓了一跳,逗过他?
“嗨,就源隆水果店,花林巷挨着卖水瓶胆的铺子,老板是个秃子,老板娘是个胖子。”他说。
“啊!是你啊!”家柔突然想起来。下班后她会在那家店买水果,这家铺子在灵山有自己的果园,种枇杷和樱桃,水果特鲜。铺子里养了好几只猫,其中有一只白色狮子猫,两只眼珠一蓝一黄,她买完水果都会逗逗猫才走。月色下,她望着那对眼珠,心里打了个激灵。
他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猫。
说话间,到了黄茶街公园。散步的老头老太还三三两两。“往旁边枫树林走!”老何招呼着她们避开了人群。
老何是何老板家养的三只公猫中的一只,养的时间最长,年龄最大,长得也最俊。他是灵山上下的猫,和鸟雀兔鼠类的小兽玩大,三岁后搬到城里,喜欢走街串巷,反正门一天到晚敞着,何老板不管他。所以成日混迹于花林巷,古桥区和柳弱巷,无论家猫还是野猫都熟识。
后来,家里添了只小野猫,是何老板的儿子小榔头在公园里捡的,刚捡回来时才一个月,喂了半年,这小猫野性难改,跑了,在棋盘巷和黄茶街这一带沿途讨要居民剩饭,所以名字也叫剩饭。最后一只,是隔壁邻居搬家时留下的一只家猫,何老板娘看他要流落街头,于心不忍,拎回铺子里养,没成想,导致了家里旷日持久的“争宠大战”。
“那龟孙被转手了好几家,老怕再被撵出去,处心积虑地对付我,”老何压低嗓子,“吃我的猫粮,用我的猫砂盆,占我的地盘,我他妈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干啊。天天干架,后来我也疲了,每天就在街上溜达,懒得回去。想想小剩饭,心里真是佩服他。出去也就出去了。可我骨子里到底是家猫,舍不得何老板两口子。”老何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“你要不是一天到晚地不沾家,也不会遇到我呀!”李悠喵了一声,在地上打个滚儿,咬下一截美人蕉的花穗,巧笑倩兮。
“是啊,遇见你真好。”家柔接口,“我刚刚在拆迁区那里差一点掉头往回走。其实,我很想晚上来黄茶街公园逛逛。听说这里野猫挺多的?”
“现在也不多了。你们人搞这个生物易体研究的时候,来这儿抓了好多野猫做实验,你知道不?”
家柔摇了摇头,有点惭愧。没敢看老何的神色。
by Lara Hawthorne
“前头就是别墅区,沿着墙头走好走。”老何攀着一截花坛,来了个漂亮的三连跳,扬着尾巴,御风而行。家柔和李悠跟在他后头,觉得天突然多出来一块,两层小洋楼里散发出的柔和的光,慢慢揉碎在远处的河水里。
这里的围墙明显比老城区的宽,高。大理石造,每隔一段一个圆球灯,墙里墙外种了大片的玫瑰、月季。突然,老何“嘘”了一声,停下脚步,耳朵竖起。寂静中,传来了一阵猫叫。听起来似乎有一群。
她俩随着老何跳了下来,沿着墙角偷摸着往前挨,在一处喷泉池下面停住了。“别出声。是野猫。”老何说。
“你有种就出来溜溜,甭做缩头乌龟,猫仗人势。”墙头一只猫冷冷地说。
“对啊,别藏了。一闻你身上那股洗发香波味儿我们就头晕。你家主子今天是不是给你梳了小辫儿,手把手喂了三文鱼,还洗了个泡泡澡啊?”四下一阵哄笑。
家柔子动了一下,想探头看看他们说的是谁,被她一爪子按了下去。
“我哪里惹着你们了,我自己也挺纳闷。我是没本事出去,你们有本事就跳进来啊,不是不怕么。”远远地,墙内一个公鸭嗓子捏声捏气地说。
野猫群里顿时一阵骚动,发出凄厉的枭鸣,五六只野猫全都摆出了准备攻击的蹲伏姿态。家柔浑身打了个颤。老何沿着喷泉池一边,缓缓往外侧移动,似乎是要离开。跟着他走到附近的草丛,才明白离得远,看得更清楚。
一只野猫跳进了墙内。接着,有类似铁链在地上拖动的摩擦声,听着怪难受的。接着,几声“汪!汪!”传出来。
by Lara Hawthorne
猫叫,狗吼,混着巨大的刮擦噼啪声乱成一团。墙上的那几只猫叫得更尖利了,又有一只蹿进了墙里。看里面激斗正酣,没人发现他们,老何窜上了旁边一棵泡桐树。家柔和李悠也跟了上去。
墙内的凉亭顶上,一大一小两只野猫,正在跟凉亭下一只母拉布拉多犬对峙。大一点的野猫在凉亭上绕了一圈,两颗虎牙嗞出来,跳到了拉布拉多面前不到一米处。这一下出人意料,墙里墙外的猫都惊出了一声冷汗。拉布拉多立即扑上去,快到野猫鼻尖,身子一震,往后跌翻过去,在地上滚了半圈才爬起来。她被拴了狗链,野猫看准了她的活动半径,故意气她。
眼见情势不妙,一只暹罗猫冲进了屋内,在落地玻璃窗里缩成一团。
大野猫怕屋里有人,不敢进去,隔着玻璃窗恶狠狠盯着他:“怂了?我告诉你,我知道你家人什么时候遛狗,遛多长时间。下次我不把你的毛拔光,我就不叫阿狗!”
野猫的头子叫阿狗?家柔心里偷乐,看了一眼老何,他仍纹丝不动。
阿狗骂了一句什么,跳回到墙上,低头凝视花园。离得远,看不清长什么样,只觉得他毛发多得炸开,壮得像只狮子。那只小野猫也跟了回来,不断叫嚷骂街。
“啊!...那是剩饭!”老何突然叫了出来。
想跑已经晚了。这一声惊呼还没停,那只大野猫下墙、上树、咬颈、拖拽几招一起呵成,把老何摔到树下。家柔身子一软,想逃却不知道往哪儿逃。
“下来。你们两个。”
“你不是猫。”
叫“阿狗”的野猫斜睨喻家柔,前腿立起,尾巴一点一点耷拉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始围着她们来回打转。
“你是人。”他终于站住了。
“对。但我想变成一只猫。”家柔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变成一只猫?做人不好?”他笑了一声。
“...我觉得猫自由自在的,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,不像人活得那么累。”
“那好办,把你们人和我们猫对调一下就好了,也让我们做几天人尝尝鲜。”野猫轻声说。
家柔还没答话,老何蓦地扑上去,咬住了阿狗的右后腿。他回头就是一爪,老何背上的皮被撕下一大块,鲜血淋漓。两只猫滚在地上,又有两三只野猫扑上去。
小野猫剩饭站在离家柔、李悠几步开外,突然冲过来悄声说:“快跑!”俩人爬起来就跑。草,石头,小虫撞进胸口,家柔冲着风开口的方向钻,越转越快,不一会儿浑身上下火一般滚热。
by Lara Hawthorne
跑出别墅区,出了桃树林,她缓了步子,想问李悠往哪儿走,一扭头,李悠没跟着,跟在她后面的是剩饭。家柔慌了。
“跟我在一起的那只猫是不是又回去了?去救老何了?”李悠带着哭腔。
“没有,她在前一个路口跟你跑岔了。老何你也别担心,我们之间经常干架,咬伤一点也是正常事。”剩饭用后爪挠了挠脸,说,“今天拦下你们,是想问你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你说吧。”
“大约一年前,有一帮人在黄茶街公园里抓了十几只猫,像我们这样的,”他的意思是指野猫。“而且都是母的。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
“是不是猫贩子?抓了母猫去下小猫,然后卖掉?”家柔问。
剩饭摇了摇头。“不会。猫贩子不会抓野猫,我们性子烈,会咬人。猫贩子就算要抓猫,也只会抓家猫,品种好。任人摆布。”
“会不会是被那些科学家抓回去做实验?”家柔侧头想了一下,越来越觉得有这个可能。
剩饭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们为什么能变成猫?是吃了什么药吗?”
家柔摇摇头,说:“具体过程我们也不清楚,就是需要我们的各项体能检验,血样,然后会采集指纹什么的。”
“好吧。谢了。”剩饭听到了远处的召唤,跑了。
第二天一早,家柔跑到花林巷的源隆水果店。还不到八点,店门刚开了一半,老板娘蓬着头,正蹲在竹筐边上捡枇杷。她走过去,低头往里张望了一下,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。老板娘撂一下头发,问:“来点儿什么?”
家柔指着枇杷说来两斤,你家猫呢。
“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。估计过两天就回来了。”仍然撂一下头发。
中午,李悠给她来了电话,说昨晚慌不择路,直接往家跑了。不知道老何现在怎么样,不过每晚它都会在传达室等她。她约家柔晚上八点在拆迁区路口见。
来的时候只有李悠一个,耳朵耷拉着,尾巴拖在地上。她们俩沿着昨晚的路,仔细嗅着瓦砾砖块上猫的味道,一无所获。早上施工队把很多砖块运走了,多了几十袋干水泥和沙土堆,尘土扬落,像下了一场土语,冲走了一切痕迹。
黄茶街公园,别墅区,一只猫也没有。回到昨晚激战的泡桐树下,凌乱的脚印还在,到处散落被咬、抓下的猫毛。家柔嗅了嗅白色那几缕,径直往附近的草丛里嗅闻。
by Lara Hawthorne
“老何!.....老何你在吗?”她对着远方叫。
“顺着这里!我闻到了。”家柔在一株铁线菊上闻到了老何的味儿,两人循味疾走,穿过桃树林,到了弱水巷旁一处青石小街。街面上黑黑的,房屋很古,小风儿刮一下,又刮一下,哪里的风铃在响。
小街上有很多破庙,没拆的老屋子,还有一座八角形塔。家柔望着塔顶,惊觉塔尖上怎么长出了缕毛,在月色下忽长忽短的,像个巨人在勾手指。
月亮漏了出来,天白了点,才看清塔上是只猫。他坐在塔顶仰头望月,鼓囊囊的脸上黑下去一块,有点木然。难道是只鸟?家柔擦了擦眼。不对,鸟的羽毛没那么瓤,风一起兮乱飞扬。喻家柔又喵了一声,他不动。印子似的刻在塔上。
“您认识老何吗?一只白色狮子猫。”李悠问。
他还是不看她们,悄然站起,几个起落到了第一层塔尖。家柔看清楚了,他年纪应该相当大了,是只英国短毛猫。毛蓝得发乌。
“你们是?”他问。
“我们是他的朋友,昨天晚上他和野猫打架,受了伤,今天也没看见他,有点担心。”家柔说。
他摇摇头。李悠又问了几句,他也不答,闪身到了塔的另一面,不见了。
两周后,老何突然现了身,告诉喻家柔:“李悠失踪了。”
家柔刚从外地出差回来。心里犯嘀咕,自己就走了一周,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儿?老何回来了,李悠又不见了?她打量老何的神色,知道他没开玩笑。
“这件事情来不及细说,我带你去见只猫。”
家柔跟着他左拐右拐,竟又来到一周前到过的古塔边。那只老猫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“上次你来找老何,老远我就闻见你身上的人味儿,所以没敢跟你说。”老猫甩了甩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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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何不好意思地搔头:“你们俩来找我的事,康德都跟我说了。哎,那天晚上我和阿狗打架,原因你估计也猜得到,因为我跟两个人进了野猫的地盘,这事犯忌。”
“一年前,黄茶街的野猫窝被人端了。那晚公猫在外头找食,看窝的都是母猫。阿狗他们回去一看,母猫全都不见了,就猜是人干的好事。一开始以为是猫贩子,后来过了不久,你们弄出人变猫的技术,才知道肯定不是一般人干的。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。”
老何又说:“那天打完架,我没走花林巷,绕了个弯路,遇到了康德。”
康德看着远方,过了会儿,轻轻地说:“母猫失踪的事,我一听就知道是王珺他们干的。”
“王珺是谁?”喻家柔问。
“发明了生物易体技术的动物学家,也是我曾经的主人。”康德说。
十年前,王珺的妻子因为癌症去世,两人无子,王珺成了孤家寡人。不过他痴迷科研,倒不觉得孤单。后来,同事喂了一窝英国短毛猫,见他一个人,就给了他一只。这猫叫康德。名字来自他最喜欢的德国老处男哲学家。
“王珺有股做事人的钻劲儿。他做这个生物易体实验,做了整整十年。人和动物的身体自由互换——想一下就热血沸腾。一开始,他只拿实验室配种猫做,有了点进展之后,开始用家猫。王珺首当其冲想到了我。但我不愿意被阉,也更不可能让他拿我做实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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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我就从他家逃了出来,但是我儿子尼采没走。后来,他们可能发现野猫基因更好,就抓了十几只母猫回去,现在都在王珺家里。”康德叹了口气。
“这事儿跟李悠失踪有关吗?”家柔越听越糊涂。
老何接下去说:“李悠可能也被关在王珺家里。那晚,我跟康德去了王珺家,他家很偏,独门独户的小楼,窗户开着,但屋里亮着灯,我们没敢进去。我去翻了他家门口的垃圾桶,有李悠的毛,味道也是她的。但我始终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抓一个人。”老何说着,看看康德。
“还不是因为到处找你,发生了危险。”家柔有点埋怨他。
“我们今晚再去他家一次。王珺每晚在单位吃饭,七点到家,出去跑步一个小时,八点回来。所以要快。”康德说。
“这种救人的事儿,怎么能没有我们。”是阿狗。他简直就是只鸟,脚没着地就到了跟前,毛发飒飒作响,后面跟着剩饭。
王珺家里没人。也没有灯光。家柔试探地叫了一声,石沉大海。他们绕着院墙转悠了一圈,见一楼客厅的窗户开了一截小缝通风,剩饭身形小,勉强挤了进去,拉开了整扇窗。其他四只猫一拥而入。
阿狗味觉最灵,直奔一楼最里面的一扇门。门被撞开,一股骚气直冲脑门,几十只猫在笼子里嗷嗷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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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赶紧找钥匙!全都被关在笼子里出不去!”阿狗奔出房间,还没蹿上二楼,笼里一只母猫喵喵叫:“钥匙他随身带着。还有,我告诉你,他不是真...”
屋里忽然一片雪亮,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几只猫也呆了。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。这人见到眼前的情状,立即从鞋架上打开一个小盒,把不知什么东西洒将出来。一股清凉又刺鼻的苦味。家柔打了个滚躲在桌下,看见康德、老何、阿狗和剩饭全都疯了一般扑过去,咬着那东西浑身扭动,死命摇头,眼神迷离。
“是猫薄荷!”她心下一阵恐惧,屏住呼吸,看到那个男人也扶着桌子不断喘气。应该就是王珺了。
她跟着喘气,却没有扑上去,竟没有真猫吸到猫薄荷的上瘾症状。估计生物易体没把这本能“易”过来。正寻思间,客厅一处角落中突然传来说话声:“快拉他右手!去按写字台上的电子转换器!”语气流露出悲苦和无奈。家柔来不及细想,一跃扑向王珺。
男人向后歪在墙上,撑起来,捞住家柔向前狠甩,说:“没用的,我带着手套呢。”
家柔被摔在大理石地板上,背部剧痛,连滚了几下,只觉头晕目眩。她忍痛翻过身,蹲伏在地,慢慢向后退。忽然一个黑影从王珺身后蹑手蹑脚穿了过去,走向那个声音所在的角落。是阿狗。家柔心想,得声东击西,吸引王珺的注意力。
王珺扑向家柔,她早有防备,从他臂弯的空隙里钻出来,往窗户那边跑。
by Lara Hawthorne
一个跑,一个追,家柔只觉后头轰隆一声,心里凉了一截,吓得闭上了眼。只听后面一个人说:“尼采,进笼子里去。”
家柔扭头,看见背后那个巨大的身影瞬间缩小,摔自己的男人变成了一只小猫,瘫软在地。而他身后,在角落里跟她说话的那个声音,变成了一个男人。这一变化太出人意料,吸过猫薄荷神志昏迷的几只猫全清醒了,康德颤悠悠站起来,对着那只小猫叫道:“尼采...竟然是你?竟然是你?”
小猫不回答,对着窗户箭一般射出去,没了影儿。
厅里挤满了猫和人。家柔盯着眼前这个年过六旬、满头白发的老头,不相信他竟然被变成了猫,关在笼子里一年了。李悠和二十多只母猫们也已经被放了出来,几十只小兽在屋子里激动地互相乱嗅,喵喵直叫,只有康德一人愀然而立,默默消化自己的猫儿子竟然把一个人类关了禁闭这个事实。
王珺浑身是灰,两只眼镜片脏得像空酒瓶底,颓然坐在椅子上,似乎刚才脱了身也没什么好开心的。
家柔已经恢复了人形,对李悠说:“你赶紧先变回来吧。”
李悠不敢看她,过了会儿说:“小柔,其实我是一只猫。从生下来就是只猫。你肯定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,这就是原因。”
喻家柔看看老何,他又惊又喜,显然也不知道内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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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姓王的,十多年来都在研究生物易体技术。既然是‘易体’,人能变成猫,猫也就能变成人。”
李悠望了一眼王珺,继续说:“两年前,人变猫的技术已经相对完善了。一般的女人只要通过血液检测,生物对比,不产生排异反应,就能通过王珺他们建立的猫基因库变成我们。但是没人知道,王珺在私下偷偷做猫变人的实验,他不敢告诉别人,因为科学院如果知道肯定会开除他。”
小剩饭远远站在门口,冷笑了一下说:“让我变人,我他妈还不愿意呢。”
李悠点点头:“不只你不愿意,我也不愿意,尼采也不愿意,我们都是被迫的。”
家柔心想,怪不得她要找一只真猫做男朋友。
王珺突然拍了拍脑袋,懊悔道:“我还以为你想要变成人.......”
李悠怒从心头起,扑过去挠他:“谁要当你们人类!你逼了我还不够,让强迫尼采变成人,每晚测量他的身体指标。尼采就是怕更多的猫遭殃,才把你关进去。你这是自作自受。”
“这也不能全怪主人。”康德终于开口,“尼采是我儿子,我猜,他一开始不愿意,后来,他的想法变了。他把主人关起来,或许只是想要自由。想变猫,想变人,想在屋顶溜达,想坐飞机,想教训一下狗...一切一切的自由。”
“我不明白,”家柔说,“为什么我们变成猫,可以单独变身,但是王珺和尼采要互调身份?”
王珺说:“如果我想把一只猫变成人,就需要人类基因库数据和充足的样本,但是这种逆向实验是违法的,数据和样本都没有。所以我只能拿自己的各项生物体征和尼采的单独配对。所以在尼采变成人的时间段,为了防止被人意外发现有两个‘我’,我就只能变成猫。”
阿狗在一边嘀咕:“怪不得。我还在琢磨,如果这一年以来“王珺”其实是尼采,为什么他不把野猫们都放了,还把李悠关起来。原来是怕其他猫知道这件事,变得都跟他一样,可猫可人。”
康德绷着个脸,不作声。
王珺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说:“以后,我不会强迫猫这么做了。但这个实验我还要继续做。”
家柔渐渐地喜欢舔手掌。上头有细细的沙屑,青苔,露水,掺和着城里一天的烟熏火燎气。细细地舔,就是用触觉去摸这城里的小桥,小河,小船和小兽们。缩身至两寸,恍惚遁入另一空间——以俯仰之姿跌入水中,跳入塔顶。见桥上的月亮大如山,轻托于波上;又见塔下的木屋瓦房如落在水上的瓤木板儿,随风忽忽地摇。她小如芥子,却有大快乐。
探索的地界不断扩大,遇见的猫越来越多,总相顾无言。她心想,做猫的好,要真让我说,是说不出来的。这滋味儿形容不好,可做猫真让我心里舒服。估计每个做了猫的人,也都是这么想。当时尼采变作了人,是不是也慢慢觉得有了些妙处呢?那种妙处,不知道能不能形容得出来?他那次跑掉之后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她后来又在白天去过几次八角塔,巴望着见到康德,却再没见到他。可每次想到他威而不怒、御风而立的样子,就悠然神往。
“喂,你想什么呢?”阿狗拍她的肩膀。
家柔笑笑,说:“你头发真该剪了。”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